艺评|这些亮点你发现了吗?——第九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剧目点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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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的《梅兰芳·蓄须记》像一部散发着温润气息的小品散文,聚焦于梅兰芳的品格气节,用他在痛苦中的坚守,将艺术中的大美,作了沁人心脾的艺术呈现。剧作只在中日两个国家关系的背景下着笔,用1941—1942年抗日战争期间梅兰芳在香港和上海针对日本侵略者的两次“拒绝”,以及他在四十年代蓄须观剧与五十年代祭祖演出的两次“亮相”,完成了对于艺术与节操的心灵纠结和情感升华,其间又以倒叙、回忆等方式,将梅兰芳1919年访日引出的中岛父子两代的交往,以及梅兰芳面对国难屡屡拒绝日军威胁而最终以自己的方式直面挑战的勇力予以穿插,形成颇有悬念的舞台叙事结构。应该说,这样的作品固然只以仅有的几个形象展示特定的抗日时代的民族主张,但却蕴含着丰富阔大的舞台张力,犹如白描线条间可以肆意设色而呈现了更加细腻生动的梅兰芳及其心灵世界。

这是剧作家罗周在现代戏曲创作领域中围绕真人实事进行题材开掘的优秀创作,尤其是将对历史人物的真实剪裁与映像化的场面描摹,通过人物关系的紧密聚焦,在诗情画意的文学抒情中作了形象的生动再现。因此,舞台二度的把握在刻意寻求静态之美时,对梅兰芳温婉个性下不拘压迫束缚的精神世界作了尽可能的挖掘,虽然这种呈现在突显京剧品质时还未尽意,甚至因为着力展现静态美感而忽略了京剧塑造人物形象时更加丰富的手段和创造。例如梅兰芳祭祖时的叩拜,为了强化中岛日本风格而造成音乐风格表现的断裂、以及剧情涉及访日演唱《天女散花》时观演关系的处理等艺术处理,都还可以再作提升和创意。

该剧最令人惊艳的还是傅希如的表演。为了塑造一个温婉如春的梅兰芳,傅希如有意识地在男性身架间加入趋于安静的动作节奏,甚至在回身转身之际刻意放缓腿脚的速度,由此形成带有个性特点、气质风度表达的身段调度。而他在语调使用时,将京白普通话尽量把握着急缓、柔厉、高低之间的细腻调适,这种含着说、含着演的方式,将男性的姿态与旦行的意蕴作了恰到好处的糅合,展示着“梅兰芳”特有的个性特征。尤其是表现人物心情低沉时,多处以背面、侧面面向观众,例如《拒票》一场“叹年华”一段,是背对观众开始演唱,这与戏曲传统均有很大不同,而显示着对于特定人物特定情态的设定。显然,傅希如用这种完全不同于须生本行的艺术处理,求得神似,聚得神韵。同时,以此为基调,在几段彰显梅兰芳不屈人格的唱段中,音乐唱腔能够在平静中让情感自然升华,让力量在舒缓的节奏中异军突起。这种分寸感展示出他对于人物形象的深入把握。

江苏省京剧院曾经有过优秀的艺术履历,尤其是京剧现代戏《骆驼祥子》堪称经典,近年来致力于剧院艺术传统的重新修复,在京剧创作领域做了很多工作。《梅兰芳·蓄须记》以崭新的艺术面貌,显示了剧院团队对京剧艺术传统的开拓和对现代品质的追求。

京剧《许云峰》根据同名小说和北京京剧院京剧《红岩》(1984年演出本)改编,由谭正岩、杜镇杰、朱强、倪胜春、周美慧、孟宪腾、王倩倩等主演。这部戏的最大特点是京剧流派的传承,让人在品味流派之美的同时,也对京剧艺术的传承发展充满信心。

1984年版京剧《红岩》的编剧是阎肃和汪曾祺,导演是迟金声,由谭元寿、马长礼、张学津、高宝贤名家主演。此次《许云峰》的编剧为王新纪,导演为李青,而主演谭正岩、杜镇杰、朱强、倪胜春等分饰前辈艺术家当年塑造过的角色,于是人们可以欣赏到谭派的醇厚、马派的潇洒,还可以品味同一流派的艺术家在艺术传承上的不同,比如马长礼与张学津,他们虽同属马派,但还是有着细微差别,在他们的传人身上,同样体现了这一点。杜镇杰艺兼多派,颇有其岳父马长礼先生的风采。朱强则念做较强,在这出戏里对应疯癲的华子良这一人物,恰到好处。

剧中许云峰的诸多身段表演,例如受刑晕倒时的“僵尸”,被鞭打后的“乌龙绞柱”“托举跳跃”等技巧,也体现了京剧丰富的表演程式。

此外,此剧在充分发扬流派风格基础上,进行了突破性尝试,大胆加入了合唱、对唱、伴唱等演唱形式,颇具现代感。其中华子良云鑫记杂货铺送出情报一场中的四人对唱,巧妙、精彩,也更有戏曲韵味,让人想起著名的《智斗》来。

《关东女》无疑是成功的京剧现代戏作品,这不仅表现在舞台叙事手法的浑融、清新和扣人心弦的戏剧性,更表现在其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的人物形象,尤其是娟妹的形象,饱满、完整与立体,必将丰富现代戏人物长河。娟妹形象的成功,得益于创作者多个层次的“至情”描绘。学界在评价汤显祖《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形象时,多是称其因具有了“情不所起,一往而深”的“至情”,令杜丽娘的形象大为成功。不过,杜丽娘的“至情”还仅局限于男女之间的情,而娟妹所拥有的“至情”,则更为丰富:首先是娟妹与栓子之间的纯洁爱情,此情至死未渝,哪怕是历经各种磨难;其次是对母亲的孝情,在母亲生命垂危之际,不惜把个人的爱情埋藏于心底,换来母亲延命的机会;再次是侠情,娟妹虽为女子,却有着助人之侠概,她不仅极力帮助“不是男人”的窝囊废水珠,更是在安先生被杀后带众反抗;最后是视死如归的爱国情,她明知引开日本鬼子会令自己的生命走向结束,仍为了内心滚烫的爱国情,毅然决然赴死,这是爱情、孝情、侠情的升华,更是层层伏笔自然绘就的胜过须眉的巾帼内在品格。当然,内中亦不乏娟妹作为女子的万般柔情。更为可贵的是,娟妹的“至情”,并不是口号喊出来的,也不是受说教得来的,而是出于内心本性,不知不觉而如此,且“一往情深”,从最初与栓子谈情说爱时称若是男儿身就去杀鬼子,到劝说已是“胡子”的栓子拉队伍抗日,直至为了能够让抗联获得情报消灭鬼子而不惜生命,成功塑造了这位胸怀家国、荡人心魄的巾帼英雄。

第一,传统折子戏整理改编的新思路。《潞安州》《八大锤》《断臂说书》是很多剧种都有的经典折子戏剧目,是以陆登、陆文龙父子的两代忠烈传奇为题材的三个折子戏,分别讲述了两代父子生平经历中的不同阶段。这三个折子戏剧情连贯,人物连贯,故事情节完整,早期是大戏、连台本戏。后来,折子戏兴起,像《八大锤》这样的武戏因为艺人们的精雕细磨,成为折子戏中的经典。然而,折子戏的剧情是断裂的片段,对现代观众来说,它的意义更多在于武打技艺的展示,作品全貌、人物经历、思想价值不能得到充分体现。而这部《千秋忠烈》,不但完整保留了折子戏的精彩,还完整地讲述了陆氏父子的故事,使观众对剧目有了更全面的认识,这为传统折子戏在当代的整理改编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典范。该剧人物塑造也很成功,无论是以身殉国的陆登夫妻,还是年幼无知、不明、认贼作父、最后得知、大义灭亲的陆文龙,以及爱国将领岳飞和王佐,他们在国难当头时的挺身而出,造就了他们的英烈形象,弘扬了中华民族的爱国主义传统和顽强抵抗的战斗精神。

第二,这部历史演义剧,以生动形象的舞台呈现,唤起了观众的历史记忆、民族记忆和爱国热情,充分体现了戏曲高台教化的社会功能。在中国历史和通俗文艺史上,《岳飞传》、岳家军的故事,一直以说书、小说、戏曲等方式广为流传,《千秋忠烈》这部戏在舞台上完整恢复了南宋抗击金兵南下的历史故事,唤醒了沉睡在不同年龄段观众脑海中的历史知识、童年记忆和舞台经历,对老观众来说非常熟悉亲切,对年轻观众又有普及教育的意义,这是戏曲高台教化社会功能的体现,也是戏曲以传奇的形式演绎故事的叙事特征的继承和延续。这既是精品经典剧目的魅力,也是传统戏曲的艺术魅力。

第三,戏曲是角儿的艺术,这部戏让我们认识到张强这个大角儿。剧中,他一人分饰陆登、陆文龙、王佐三角,三个人物年龄、身份、性格各不相同:文武老生陆登坚毅沉稳、刚烈勇猛。武生陆文龙养尊处优、生性骄傲又天真烂漫,完全是贵公子的脾气秉性,张强饰演的陆文龙始终粉面含春、眉眼带笑、身段健美,活脱脱一个勇武少年阳光健康的形象。王佐是一个沉稳庄重的老生,性格与武将陆登、陆文龙截然不同,但是在“断臂说书”一场,张强把王佐忍辱负重、足智多谋的形象也表现得非常到位,真正体现了戏曲演员“装龙像龙、装虎像虎”的本事,更何况这是在同一部戏里出演三个角色,充分证明了张强这位优秀演员高超的表演水平和塑造人物形象的能力。戏曲创作要出人、出戏、出精品,《千秋忠烈》都做到了。

中国党成立100周年之际,献礼百年的剧目此起彼伏,营造了热情高涨的节庆氛围。不过,在众多的献礼剧目之中,关注党和国家如何从青年时代走到国家之路的剧目并不多,这是一个需要关注也应该关注的领域,现代京剧《风华正茂》填补了这项空白。该剧以青年时代的为圆心,以亲情、爱情、友情、同道情、师长情等情感线为径,划出了一个有时间轴又有空间轴的立体的圆。

剧中,李博饰演的文武不挡,一段又一段的大唱腔不但难不住他,还成为他塑造人物的支点。郭霄饰演的杨开慧既有知书达理、少女懵懂的清纯,又有坚毅、勇于牺牲的坚定,她的“天阴沉起朔风深念远行人,浓寒侵彻骨冷入梦到洞庭”,以低语倾诉的方式呈现了英雄的心境,也映现了她的灵魂,闻之令人唏嘘。袁慧琴的老旦,语言虽然朴素,传递出的却是最真挚的情感。花脸名家魏积军饰演的李大钊刚正挺拔,无论是从外形、声音还是做派,都像极了历史人物,简短的几句话便立定了领路人的形象,让人过目不忘。

舞台上,那南北对比的自然场景、室内屋外的空间变化张合自如。其中,6张桌子8把椅子变化出的城池、山水、洗衣盆、台阶、家庭陈设、床铺等,巧妙灵活地营造了表演空间,有时又成为表演的支点,出神入化地彰显了戏曲最擅长的假定性。

由宁夏京剧院排演的现代京剧《花漫一碗泉》,是一部根据宁夏治沙英雄的真实故事改编的反应当地人民与大自然抗争、不畏艰辛、不惧孤独、争取生命权利,并最终实现并继续实现着“人进沙退”的治沙造林事迹的大戏。

该剧在舞台表演上,将舞蹈化、生活化的身体语言与传统戏曲的程式融合,既有现代气息又富有京剧韵味,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更加贴近时代审美意识。如开场时两位演员背对观众席地而坐,捧起沙子,又让沙子从指间流下,在动作呈现上极具舞蹈化风格。

主人公玉兰的扮演者由宁夏京剧院院长、国家一级演员刘京饰演,她的表演传神到位、张力十足,嗓音清亮饱满、唱腔细腻优美,处理各种情绪游刃有余,把主人公玉兰战胜黄沙、创建美好生活的坚强意志表现得淋漓尽致、深入人心。

在音乐上,且不说主演的核心唱段优美抒情,很好地塑造了人物,单就该剧音乐风格的构建而言,这部来自宁夏的大戏便体现了清晰的地域风格。比如开场时民族乐器管子的独奏,苍凉的旋律是对大西北黄沙漫天的自然环境的渲染;剧中多次出现的由“花儿”曲调创作的歌曲清唱,也体现出音乐设计者将地域音乐文化融入京剧音乐创作的探索。

舞台简洁、写意,最大限度地给了演员以表演的空间,也给了观众“清爽”的观演体验,为现代戏如何继承和体现戏曲写意传统提供了借鉴。

整体而言,该剧从演员表演、故事情节、人物刻画、唱腔音乐及舞台呈现等各个方面,让观众近距离感受到宁夏京剧艺术家们风采的同时,对宁夏人民战胜沙灾的抗争精神有了深刻的感悟,也对宁夏京剧人扎根人民、书写人民、讴歌人民的艺术创作实践与探索精神有了进一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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